“好啊!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?”老鬼问。
“当然是真的!”我说,“我没必要骗你们呀!”
“你会不会回到阳界就忘了呢?”老鬼问。
“怎么会?”我说,“我这人什么都不好,就一点好,那就是一言九鼎,言出必践!”
“怎么这世道还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啊?”老鬼道,“我活着的时候怎么全遇不到这种事啊!”老鬼眼睛快湿润了。
“你们怎么会这样?”我问,“我以为阴界的鬼都过得很富足呢。”
“你有所不知,”老鬼道,“我们死后没有人给我们烧冥纸,一进阴界就成了穷鬼。没钱,在哪里都一样啊!”
“你的后人呢?”我问,“他们难道逢年过节都不给你寄点钱来?”
“我有个儿子,为了我,他坐牢去了,你叫他怎么给我寄钱来啊?”
“怎么回事,说来听听。”我问,我最爱听故事,听个开头就想知道全部。
“我儿子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,他娘就得疾病死了,是我又当爹又当妈把他一泡屎一泡尿拉扯大的。他非常听话,非常懂事。长大后也非常孝顺。
“长到十八岁,他便跟村里人一起出去打工,一年也能挣几个钱回家,我们父子俩的生活好歹过得也算有滋有味的。可是,前年上,我得了这该死的癌症,检查说是已经晚期了。我听说是要死人的病,也就不想医治,可是我儿子不肯,硬要把我送医院去治疗。家里本来还有点积蓄的,可是为了给我治病,钱很快便用光了。
“偏偏前几年运气不好,包工头连续两年欠我儿子一万多块钱,好说歹说就是不给,这可是儿子在工地上挣的血汗钱啊!我儿子为了能让我治病,便有一次没一次地跑包工头那去要钱。起初,包工头态度还好,说是有了就给。可是去的回数多了,他们态度就变了,开始恶言恶语的了。后来见了我儿子,就干脆躲,实在躲不了,就和我儿子耍流氓,叫人撵。哪个包工头手下没几个弟兄啊?我儿子好多次回来,都鼻青脸肿的,我问是怎么回事,他都哄我说是路上不小心摔的。
出事那天,我儿子又去要钱,拉住包工头的衣服不肯松手,说是今天再不给钱,就要和包工头拼小命。包工头哪管啊,用力一挣,结果把西装撕烂了。包工头见他的名牌西装撕烂了,向他的兄弟伙使了个眼色,便有一帮如狼似虎的家伙上来按倒我儿子便打。我儿子一个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?被他们打得死去活来。就在这样的情况下,一个家伙还掏出水果刀来,说干脆把我儿子的脚筋给挑了,免得他有一次无一次地来骚扰。我儿子听说要挑自己的脚筋,吓得直求饶,可是那家伙哪里肯听,竟然一刀便扎了下去!我儿子痛得要死,也不知道忽然哪里来的力气,居然一下子推开周围的人爬了起来,而且抢了那家伙的水果刀,发了疯似的乱刺。这一刺,就刺出了两条人命,还刺残废了两人。哎,都是为了我啊!”老鬼连说带唏嘘,周围的鬼也都跟着唏嘘。
我说:“刺得好啊,这样的包工头不刺刺谁?该刺,多刺死几个就少几个社会渣滓!”
“可是我儿子因此就吃了官司啊!”老鬼说道,“儿子进了监狱,我一气之下就到这里来了!活着的时候,没有过好日子,死了变鬼还是过这种日子,穷人变穷鬼,没什么两样!”
这个故事太沉重了,我不禁唏嘘不已。老鬼见我流泪同情,便道:“像我这样的穷鬼,每一个都有一个伤心的故事,你要不要都听听啊?”可能是见我不点头,老鬼便不再说。
我唏嘘了一阵,心情也就好了,便道:“我们还是说正事吧——老鬼伯,我委托你在阴界办一个慈善机构,名字就叫‘穷鬼慈善部’吧。我每月按时汇一笔冥币到慈善部来,你组织几个能干又公道的鬼帮忙料理款项的发放事宜,专门救济那些需要救济的穷鬼,让他们能吃饭穿衣住房子,不要让他们再四处乞讨流浪了。”
老鬼伯道:“你这样帮助我们,让我们怎样来感谢你呀?”
我说:“我不要你们感谢什么,你们能过得好些,我就高兴了。在阳界,我没有能力帮助别人,感觉自己很渺小;没想到我还能帮助阴界的你们!既然能帮得上,我为什么不帮助你们呢?钱多了我拿不出,每月十块钱的冥纸,我还出得起!你们记着,每月的一号夜里,我准时在十点给你们寄钱来!”
老鬼伯道:“恩公,我给你建个议吧。你第一个月多汇点,我们用这笔钱救济所有的人,先让他们住上房,吃上饭,穿上衣服。然后我们就用下一笔钱搞点事业,解决大家的就业问题,这样才能解决根本问题,大家生活有了着落,就都可以往‘穷鬼慈善部’捐几个钱,保证机构的正常运行,最终达到让我们阴界穷鬼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的目的,这才是根本的出路啊!”
我点点头道:“你说得没错,就按你说的办。明天晚上十点,我准时给你们汇来,要多少啊?”
“五十块钱阳界钱买的冥纸就够了!”
“好,就这么说定了!”我说。
老鬼伯见事情已经敲定,便对群鬼道:“大家伙都听到了吧?我们有救了!我们该不该给恩公跪下磕几个头啊?”
“该!”群鬼一起应道,声势足可震天撼地。
于是一阵咚咚的膝盖下跪、额头触地的声音响了起来,我待要阻止,却如何阻止得了。面前黑压压一片头颅起伏,磕得我心惊肉跳的。
一通头还没磕完,我猛然觉得劲风扑面,就像从地里钻出来似的,眼前竟然立了两个高个子鬼物。
两个鬼物背对着我,朝跪着磕头的群鬼道:“都给老子起来!你们这他妈是在给谁磕头哪?就他吗?”
两个鬼物这时稍稍扭过头来,用手指着我说:“给他磕头吗?”
群鬼已经站了起来,齐声道:“是!”
“是!我叫你是!”是咬牙切齿的声音,接着我便听见“啪啪”的两声,像是有谁挨了耳光。我面前站得离两个高个鬼近的两个穷鬼一阵趔趄,像是吃醉了酒,站不太稳了,而他们的手则捂住了自己的脸颊,这两鬼中就包括我刚认识的老鬼伯。
我知道是怎么一会事了,便用剑拍了拍其中一个高个鬼的肩膀,冷笑道:“兄弟,太霸道了吧?”
那鬼的头转过了来。
那是什么鬼啊?在他背后看他,你不会发现任何异样,除了觉得他比一般的鬼高出一个脑袋,你不会有其他感觉。但他的脸一旦转过来,你就会过目不忘了!